沈德龙，气质温文，却又暗藏刚骨，是苏绣圈中一“虎将”。“猛虎”执针，细“绣”蔷薇——过去的30多年间，他自创“三散针法”，将油画原理与苏绣技法充分糅合，掀起一股苏绣新风。他的苏绣作品，中西交融，乱中有序，一针一线，尽是江南“绣”美。

　　中西合璧 绣郎乱针绣“托翁”

　　沈德龙花8个月时间，绣了一幅《列夫·托尔斯泰的肖像》。这8个月里，他作息混乱，昼夜颠倒，常常坐在绣架前，眯着眼，皱着眉，捏着针，时而凝神苦思，时而飞针走线，时而沉静，时而激情，就好像肉身定在高新区的这间刺绣工作室里，精神却在另一个世界。

　　这幅俄罗斯绘画大师列宾的油画名作，创作于1887年，用色简练朴素，笔触光滑细腻，人物形象庄严而又充满精神力量。100多年后的今天，在另一个国度，一个苏州人希冀用一门纯然东方的技艺——苏绣，与大师对话，并以针代笔，以线代色，展现西洋油画的丰富色彩与立体质感。

　　沈德龙敛神坐在绣架前，专注于这场跨越时空的艺术对话。“我是作为一个21世纪的绣者，去面对列宾这样一位19世纪最顶尖的艺术大师，去‘触摸’他的作品，去感知他创作时的心境，去体悟他的运笔和上色。”在沈德龙看来，这不是对大师作品的简单模仿，而是东西方艺术的交叠与融合，碰撞与延伸。

　　沈德龙采用乱针绣的技法，结合绘画理论，先解构，再聚合。“我用多种颜色的绣线叠加，模拟调色盘调色，来表现油画的色泽与光彩。”这是一次充满激情的创作，沈德龙无法不投入其中，“兴致特别高，常常绣到废寝忘食。”这种状态持续了8个月，沈德龙像一张张满的风帆，直到创作完毕，一松劲儿，才发现自己瘦了10多斤。

　　绣制完成的作品疏密有致，虚实得当，与列宾原作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应和，展现出一种东西方文化交融的独特魅力。前不久，第二届中国工艺美术博览会“百鹤杯”工艺美术设计创新大赛在南京国际博览中心举行，沈德龙凭借这幅“苏绣托尔斯泰”，从来自全国各地的3000件／套工艺作品中脱颖而出，夺得最高奖“百鹤金鼎奖”。

　　阴差阳错 搁下画笔捏绣针

　　在现实世界之外，沈德龙的心中，确实还有“另一个世界”。那个由五彩绣线织就的“异世界”，于30多年前的某一天在他面前突然洞开。往后，他便手执绣针，逐层深入，穿云破雾，解开苏绣的轮廓、光影与色彩之谜。

　　“那是1990年左右，我从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毕业，被分配到苏州刺绣研究所工作，主要是创作绣稿。”沈德龙说，在此之前，他爱油画，学油画，考的也是油画系，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搁下画笔，捏起绣花针。

　　刚进刺绣研究所，沈德龙专职绣稿创作，按着个人习惯，常用厚颜料涂抹。“但很多时候，我不经意的一笔，会让绣娘多出十天半个月的工作量。为了让我有所体察，当时的所长就让我下车间实习。”由此，魁梧健壮的“猛虎”沈德龙，端坐于绣架前，手执银针穿彩线，绣起了小花儿。但花不成花，认认真真绣了好几天，绣出了一只“蔫茄子”，丑得很。

　　“绣针和画笔不一样，我控制不了。”一周后，沈德龙心生退意，“我一个大男人，学什么刺绣！” 他把想法告诉了所里资深的刺绣大师任慧娴，同时也给自己留了个余地，“也许，我可以试试乱针绣？”要知道，早在清末民初，刺绣大师沈寿就是受西方油画与摄影启发，自创仿真绣。沈寿之后，杨守玉又钻研西洋画的技法与色彩，新创似乱而不乱的乱针绣。任慧娴正是杨守玉的弟子，深谙虚实乱针绣之道。她想看看，学油画出身的沈德龙，是否真可以触类旁通，摸索出乱针绣的门道来。

　　没承想，两个月后，这个一直站在刺绣门外的男人，一“绣”惊人。他穿着油画的“鞋”，来走刺绣的路，根据透视原理，分析明暗对比，一点点地叠加绣线，调和各种色彩，绣线直斜、横斜地交错组合，犹如信笔涂抹，却有似乱不乱的奇异效果——这条路，竟被走通了！两个月里，他用绣针给自己“画”了一幅自画像，在刺绣研究所引起一阵不小的“骚乱”。大家争相围观，不相信这个毫无基础的男人竟绣出了这样一幅自成一格的作品。任慧娴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，将他收为关门弟子。从这一天起，沈德龙的人生，被一根根绣线密密缠绕，再也脱离不开了。

　　反哺苏绣 新创针法聚星火

　　1993年，沈德龙离开苏州刺绣研究所，创立“沈氏绣坊”，希冀能够信马由缰，寻找新的艺术灵感。也就是在沈德龙自我探索的这段时间，苏绣市场逐渐走向繁荣，“除了刺绣研究所这样的大公司之外，苏州的很多刺绣小作坊也聚集起来，吸引了许多外来客源。”

　　几年时间里，“沈氏绣坊”已然在业内站稳了脚跟。之后，他又马不停蹄，创立了新的苏绣品牌“古吴绣皇”，用二十年时间在全国开出了28家品牌专卖店，为苏绣产业化贡献自己的力量。

　　于专业领域，沈德龙将“刺绣”的概念最大限度地外延为“绘画”，将绘画领域的造型、色彩、透视等技法，更大胆、更肆意地运用到刺绣创作中，创立了“三散针法”，形成了“针为笔，线为色，扬传统，汇中西”的艺术风格。于他而言，这是以扬弃的形式，传承了师祖杨守玉、师父任慧娴的刺绣技法。“这种绣法兼具了传统平绣的婉约细腻、乱针绣的随性写意，同时又能使得绣品呈现出西洋画般的纵深感。”沈德龙告诉记者。

　　30多年间，以“三散针法”，沈德龙又绣制了《蒙娜丽莎》《贵妇人》《天籁》《神曲》《飞天》等一系列精细雅洁、自成一格的力作。这期间，他又收了一批弟子，传授他们“三散针法”，希冀让苏绣的枝丫更为茁壮，从而结出更纷繁美丽的果实。

　　“在这一次的‘百鹤杯’工艺美术设计创新大赛上，不仅是我个人拿了奖，我的两位弟子吴玉琴和陶丽琴也都获得了‘百鹤新锐奖’。”沈德龙说，希望能聚起火苗，反哺苏绣，将传统的苏州文化、江南文化留给后来者。原文：姑苏晚报 一苇 选稿编辑：新伟、审核：韦峰